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杏仁豆腐和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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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萍果還是頭一次看到一群演員同時這麽消極怠工的。

不由得讓她想質問:“我做的菜有這麽難吃嗎?!讓你們像雷丘一樣健康地吃點東西真的就這麽難嗎?!”

然而宋萍果假如真的把這句話給問出口,得到的回答大概會是整齊劃一的:“菜還不錯,但是讓我們像雷丘那樣吃東西難度確實太大了。”

是啊,太強人所難了一點。

不過出乎宋萍果意料的是,雷丘的食欲也不怎麽樣。

雷丘吃東西的宗旨是品嘗食物的味道,她不是為了填飽肚子在吃的,因為發燒味蕾遲鈍的時候,她確實變得沒有平常那麽貪吃了,差不多也就是一個普通人的食量。

所以從早上拍到現在一個鏡頭都還沒著落的徐若洋導演聽到了一個噩耗:雷丘吃飽了。

這個消息一被說出來那真是兵敗如山倒,其他人都在想連雷丘都吃飽了那接下來自己吃不下也是正常的啊,紛紛心安理得地放下了筷子,滿臉期待地看向了導演。

其實這樣倒也不會耽誤多少進度,《吞食天地》從籌備的時候就是奔著會被這種不可抗力拖慢進度而在籌備的,那時候誰能想得到居然找得到雷丘這麽能吃的演員?

現在別說雷丘身體不舒服,就是她一切正常,沖著她幫劇組拉快了這麽多進度,給她放一兩天假都沒什麽。

徐若洋也是個果斷的人,當場就拉過雷丘給她放了兩天假,讓她把病養好了再過來。

雷丘搖搖晃晃從椅子前站起來,扶著桌子站穩,宋萍果走上來一摸她的額頭,果然是又起燒了,用手都能感覺出來體溫比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要嚴重。

龔逍也在雷丘原本坐的位置上坐下,清了清嗓子:“這麽一桌好菜總不能浪費了啊,來,我教大家怎麽吃。”

在吃這個方面,劇組內公認的第一把交椅自然是雷丘,其次就是龔逍也了。龔逍也確實是個平易近人到匪夷所思的讚助商,不過那種吊兒郎當的態度僅限於在故人猶唱那種“草臺班子”裏瞎玩的時候,在吞食天地這裏,就不一樣了,雖然大家還是親切地稱呼她為龔頭兒,但是這個龔頭兒真的把架子端起來的時候,沒幾個人敢貿然去接近她。

大家都覺得除非你長得比桑枝還好看,又或者你和雷丘一樣能吃會道,不然還是放棄吧。

既然是婚宴,菜色自然不能和普通的家庭宴會一樣,現在桌上擺著的菜本質上來說沒有那麽奢華,但都想盡辦法讓自己看上去高端大氣上檔次,比如桌子正中央擺著的那個巨大的盤子,上面放了一個完整的牛頭骨,旁邊整齊地碼著牛身上不同部位的肉,以及一碟一碟分好的調料粉。

龔逍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到孜然粉裏沾了沾,揮揮手把宋萍果叫了過來,壓低聲音問她:“這道菜是上一次就得殺一頭牛嗎?”

“……不,這是個裝飾,每次洗幹凈收回來繼續用。”

龔逍也剛想點頭,就呵下腰捂著嘴咳嗽了起來。就好像打哈欠具有傳染性,咳嗽有時候也具有傳染性,她這麽一咳,桌子旁邊的好幾個人也捂著嘴咳了幾聲,有的聽上去好像還挺嚴重的。

正在發高燒的雷丘確實是累了,靠在包間的沙發上昏昏欲睡,卡秋莎趕緊趁著這會兒幫她把妝給卸了,而宋萍果則對桌旁隨著龔逍也艱難吃著菜的演員們說:“留著點肚子,我給你們弄道甜點來。”

沒過多久,宋萍果就端著一個托盤出現在了包間門口,托盤上整齊地擺著高腳水晶杯——裝了點心的高腳水晶杯。

可能是因為平常最積極的雷丘今天沒什麽反應,所有人都一臉冷漠的看著水晶杯裏微微晃動的好像布丁一樣的東西,宋萍果有些尷尬地把杯子放到每個人面前:“這是杏仁豆腐,潤肺止咳的。”

大家依舊一臉冷漠。

宋萍果這下算是深刻體驗到雷丘在食物方面能帶來的廣告效應了,等她以後火了,肯定會有聰明的廠家花大價錢,只為了讓雷丘能在大屏幕上當著觀眾的面吃自家的產品。

那廣告效應該有多好啊。

宋萍果給靠在沙發上昏昏欲睡的雷丘也端了一份,雷丘半睜著眼睛瞥了一眼,吸吸鼻子,忽然精神十足地坐起來:“杏仁豆腐!”

澆上了滿滿糖漿的杏仁豆腐,在冰箱裏稍微冰過,清爽冰涼,入口之後卻變得十分溫和。

在冬天吃冰淇淋勉強還算得上是一件比較有挑戰性的事情,有勇氣嘗試的人不多,但是在秋天吃冰品就是另一回事了。

夏天吃冰是解暑,秋天吃冰是貪涼,那貪來的一點涼爽,不知怎麽的就爽利地順著喉嚨滑下去,暢快至極。

宋萍果曾經也對宋勇的那套理論嗤之以鼻,不過她現在也漸漸地明白,食客不全都是美食家,有時候他們更在乎的確實是味道之外的東西。

就像是熒幕前的觀眾,他們不全是評論家也不全是電影發燒友,他們有時候更在乎的是演技之外的東西。

宋萍果始終有著專業廚師的自傲,她覺得一道菜的味道不好就不配稱之為菜,不過根據雷丘曾經透露過的想法,雷丘對演技不好的明星就沒什麽看法,在她看來演技不好還能堅持混下去,不是有別的優點讓觀眾喜歡她,就是刷臉。

前者完全沒有問題,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追求要在演技方面登峰造極,既然有那麽多觀眾樂意喜歡她——誰也管不著誰喜歡誰不是?

後者那就更沒有問題了,無可否認大家都喜歡長得好看的人,他們在這方面確實是有先天優勢,雷丘覺得這就和有的人天生嗓子好適合唱歌一樣,沒什麽區別。

當然了,雷丘說得挺有道理的,就是宋萍果忍不住為她著急,因為雷丘對整容的明星也沒什麽偏見,她覺得這是花費時間金錢且冒一定風險來對自己的業務水平進行提升,你說要是有個手術能讓人瞬間擁有一副說話好聽唱歌更好聽的金嗓子,那肯定也會有人去,手段合法效果超群,有何不可啊。

宋萍果問:“那你怎麽沒去呢?你一直以來的夢想不是刷臉嗎?”

雷丘沒給出什麽特別有哲理性的回答,因為她還真去就此事咨詢過,醫生說你這張臉算是沒救了,雖然你不是特別好看,但你的五官處於一個非常和諧的狀態,你想強行讓自己的臉有點特色能被人記住是不可能的。

於是情況就變成了宋萍果在為雷丘的懷才不遇不能刷臉打抱不平,雷丘本人卻沒什麽感覺。時至今日宋萍果才真的恍然大悟,廚師和美食家可能會堅持認為味道才是一切的根基,沒有味道什麽都別提,但是對食客們來說,味道之外的東西太多了。

可能這家飯店不是最好吃的,但是全家人每年都會聚在這裏;可能也沒有多喜歡咖喱的味道,但是冬天就想吃這樣熱騰騰的湯湯水水……就像吃了太多扣肉的雷丘,忽然要吃點清淡的,對宋萍果給她折騰出的一桌包菜全席都十分滿意。

甚至還有的時候,完全是因為和食物無關的因素而選擇這個食物——因為零食的新包裝很好看;因為看到某篇小說或者文章裏寫到這個食物忍不住買來一邊看一邊吃;因為看到雷丘這種能把一切都吃得很好吃的人吃東西……

身為廚師,追求好味道固然沒有錯,但是絕對不能陷入對味道盲目的執著而忽略了其他。

事實是,雷丘可能一輩子也等不到屬於她的那個好劇本,一輩子都演不到那個真正能夠成就她的角色,不過她絲毫不為此而遺憾,因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舞臺上縱情表演的過程,而不是謝幕之後觀眾的掌聲。

人這一生,似乎就是在不斷的抉擇中度過的,決定了要走上什麽樣的道路,還需要決定究竟想在這條路上得到什麽。

有人追求藝術的崇高,有人追求聲名的喧囂,大眾慣常於讚揚前者而貶低後者,但事實上理想主義者眼中的崇高藝術,現實主義者眼中的喧囂聲名,不過都是他們想要的東西,都是他們埋藏在心底的欲望。沒什麽太大的不同嘛。

“我好像有點知道我為什麽喜歡你了。”回去的路上,宋萍果冷不丁地冒出來這麽一句。

“你現在才知道啊,那你之前為什麽答應我的?”雷丘不滿地撇著嘴,“被我的美貌給迷惑了?”

宋萍果轉過頭認真地凝視著她:“我覺得你看事情看的是真通透。”

“是嘛。”雷丘笑了一下,挽過她的手,“挺巧,我也這麽覺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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